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故事计划,作者:陈漫曼,编辑:温丽虹,题图来自: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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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出现,挤走了办公室里的实习生。
在职场,实习生往往承担部分简单的工作,来换取积累经验的机会。也因为职责简单,AI出现后,实习生成为了办公室里最先被挤走的角色。
实习是工作的预演,为人们从学生阶段过渡到职场积累经验。在这个阶段,学生们可以提前直面工作中的具体事务和磨难的挑战,与此同时,用人单位也会提供给实习生更多试错的容忍度。
AI来了,实习生们被“卷”着进入了下半场竞争。
一、实习生的工位空了
办公室的最后一排空了,那原本是留给实习生的工位。
在上海长宁,黄莱春节假期后回到公司,就开始劝退组内的实习生。在这家主营灯具的企业,黄莱主要负责儿童智能台灯的市场运营与媒介投放。日常工作的内容,就是联系社交平台上用户画像与产品用户相符的博主,和他们合作投放推广内容、维护推广后的舆情。过往,公司配给黄莱2到3名实习生协助工作。
复工前,黄莱接到通知,公司重新规划了使用实习生的策略,把配给她的实习生名额从3名缩减到只剩1名,鼓励黄莱和同事多用AI工具提高工作效率、把关投放内容。
经过数日的沟通,黄莱劝退了几名实习生,留下了一名过往每月能谈成最多合作单子的实习生。公司也不给实习生提供工位了,改为线上实习,要求24小时待命。
原本,实习生是黄莱手下主要的“员工”。
黄莱指挥,实习生们负责执行。实习生们需要先从社交平台上搜寻,列出一份可合作的博主名单。黄莱审阅、挑选出合适的合作博主后,交由实习生去联系合作。
有时,合作创作的推广内容太多,也会由实习生看过后,审核合作图文和视频脚本。
实习生们也会参与合作作品发布后的“控评”环节,主要负责写一些符合公司期待的评论,使用自己的小号到合作内容下发布。实习生的工作,帮黄莱省下了一些审阅内容和精力。
这样的工作状态持续已久。
启用实习生,公司无需支付底薪,每参与完成一次合作,实习生可以得到300元报酬,这种雇佣方式过往帮黄莱所在的公司节省了大量人力成本。
不过,由于实习生流动速度快,在合作内容的把关和判断上,黄莱没有时间培养出可以稳定判断内容的助手。实习生审阅、修改后的稿件,她往往还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大改一遍。所以,黄莱工作起来依然觉得费时费力。
实习生离场之后,几个电脑里的AI工具,成了黄莱的新“下属”。
黄莱感觉,AI的加入,加速了她的工作流程。植入了商业宣传的稿件,黄莱可以交给AI润色并进行针对性调整。控评需要数条文案,黄莱也可以用AI工具花数秒钟生成。
黄莱说,实习生名额缩减并未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与内容生产者谈合作的任务,黄莱依旧交给实习生。其他诸如内容创作、审核,以及控评的工作,AI可以帮助她更快、更好地完成,还省略了过往黄莱需要和实习生沟通修改意图和内容目标的步骤。
黄莱说,把关AI生产的内容,比把关实习生生产的内容要省力得多。
过去两年,人工智能突飞猛进地渗透人类生活,提速了各个行业的生产效率。在数据处理和文档生成等工作任务上,AI的完成效率远高于普通人类。在职场,这些工作往往被调侃为“Dirty work”,往往也交由实习生负责。
随着这些基础工作被日益强大的AI胜任,在各行各业的办公室内,实习生的生存空间不断遭到AI挤压。
在广东一家地方报社的编辑部,李森发现,办公室没那么热闹了。
以往,部门会在每年夏季、秋季和冬季集中招聘实习生,每批6到7人。孩子们喳喳嚷嚷地挤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热闹不已。到了中午,有人在群里吆喝一声,编辑部的坐班记者、编辑和实习生就一起出动,把附近某家餐馆的长桌“包圆儿”,有的餐馆桌子不够大,还得把隔壁的桌子拼到一起才行。
稚嫩的实习记者们,肩负了编辑部新闻报道过程中大量繁琐而重要的基础性工作。
李森主要关注国际新闻。上一个选题还在深入分析中东局势,下一个关注的议题就要求他去研究欧洲的热点事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报道需要兼顾速度与深度,这要求李森在短时间内掌握新闻事件的前因后果和各类数据资料。
整理资料是一件繁琐而又耗费时间、精力的事情,实习记者们为李森提供了重要帮助。
实习生会按照李森的需求,提前准备好扎实的资料整理供李森阅读。此外,为了方便李森跟进议题进程,实习生们还会按要求检索并整理好与选题相关的海内外报道,标注报道来源与刊发时间,供正式记者参考。
自从2024年下半年,记者们开始在工作中大量使用AI,李森发现,报社放出的实习生招聘岗位变少了。
一开始,他没意识到AI会如何改变自己的工作,只是觉得生活中看到AI助手广告的频率增多了。而后,他发现身边的同事夸赞不同AI智能体的声音喧嚣了起来。再度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对不同AI智能体的风格差异烂熟于心,会有意识地把不同的任务派给不同特质的AI工具。
身边的同事,也或多或少地利用AI来辅助工作。实习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AI“挤走”的。AI 作为一个强大的检索与整理工具,短短几分钟就能将李森关心的话题事件前因后果详细罗列。此前需要实习生一天完成的工作,基本上半天不到就能结束。
办公室里人少了。如今,大家不常一起出去吃饭,有时候两两结对去吃饭,有时候各自点外卖吃。
二、AI卷起实习门槛
一些行业中,AI覆盖了大量基础性工作之后,留给实习生的岗位没有消失,只是更“卷”了。
在广东,陈章意识到,公司对实习生入职的考核越来越苛刻。
他所在的外贸公司自年后开始要求员工,要利用AI提高效率。会使用AI工作,也列入了实习生的应聘考察项目中。如果不会使用AI助手,就无法通过实习面试。
过往,公司只要求实习生们负责收集数据、整理资料。如今,这两项工作交给了AI,以前实习生需要花两三天完成的工作,只要指令和思路明确,陈章和AI配合,不到一天就能完成。AI收集数据并整理好资料之后,还可以通过数据分析工具,自动生成可视化报告,做得又快又好。
陈章说,如今实习生光会听话,按照正式员工的要求收集数据、整理资料,已经无法入职实习。他们需要发挥更多才能,主动思考产品逻辑,像正式员工一样拥有独立完成部分工作的能力,才能得到实习的机会。
准应届毕业生丁悦乔将于2025年年中毕业。
至今,他已经历了4份实习。对于新变化,丁悦乔心情复杂。
丁悦乔的四份实习中,一份是运营维护、一份是用户运营、另外两份是数据标注实习,拥有一个亮眼的岗位名称——AI训练师。在丁悦乔眼里,这些工作是普通人离AI行业最近的抓手,“AI是风口”。
找实习的面试过程中,他发现不少公司已经在用算法和prompt(提示词)优化标注流程,替代掉一些基础标注岗位。数据标注的工作不需要太多创造性,更多是执行,门槛低,之前被丁悦乔视为进入 AI 领域的最佳机会。如今,实习岗位消失,让丁悦乔感觉到危机感——可能很快,AI也会挤掉正式员工的岗位。
原本,数据标注做得好,可以向上发展为AI产品经理或AI训练师,直接与产品算法工程师对接。现在,丁悦乔的希望被不断削弱。他留意到现在标注岗位要求正在不断抬高。一些代码相关的标注岗位,明确需要具备代码能力的人。只有掌握更加牢固的知识,才不容易被淘汰。“在AI学会像人类一样自主思考之前,优质数据的投喂仍然需要高知识水平的人来完成”,丁悦乔说。
如今,他不仅时刻留意着AI相关岗位的动向,还在不停学习,更新知识,以跟上AI变化的步伐。
临近毕业,研究生陈琳霏发现,行业对于实习生的要求升级了。
本科阶段,陈琳霏曾到媒体实习。当时,她被分到的工作不太需要思辨。能够帮助记者整理过往报道和数据资料,穿插一些简单的采访,采访后帮记者整理采访录音,把录音内容转化为文字固定在文档中即可。只有少数时候,她需要参与到稿件的写作中。
AI替代了简单的工作后,这份实习工作“卷”上了新台阶。
独立操作选题的能力变成了入门的门槛。陈琳霏不得不比以往投入更多精力,打磨稿件,提升写作能力。
和陈琳霏同时期入职的一名实习生,在入职第二个月的时候就放弃了。离开前,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女孩和陈琳霏说,与其继续痛苦地磨合与适应,不如赶紧结束,去其他领域寻找可能性。
陈琳霏决定扛住压力,尽力留下来。
通过观察学习,她尝试像正式记者一样,用AI寻找资料、草拟采访提纲,完成采访后写作稿件。和3年前相比,她更加焦虑,也感觉更加兴奋。
因为无需承担简单的基础性工作,她可以花更多时间思考和学习,和正式记者一样,在选题会上提出自己的想法,争取编辑认可后,通过自己的工作表达自己对现实世界的关切和想法。
在AI激起的浪潮中,陈琳霏发现自己成长得更快了。
第一个月,她提交稿件后,得到的反馈往往严厉。她的表达不合要求,太过随意,带教的老师提醒陈琳霏,她的专业词汇用得少,显得不专业、口水化,这是媒体记者所积忌讳的。
与此同时,带教老师也会提醒她,一些稿件的内容分析过于浅显,没有信息增量,欠缺逻辑。
凡此种种,每一次独立操作稿件,陈琳霏都能在实战中找到自身的漏洞,查缺补漏。
实习期临近第三个月时,陈琳霏已经养成了独立工作和围绕工作需要的自学能力。上班前的通勤路上,她会看热点信息,听财经播客;下班回去后还会继续思考稿件怎么做,焦虑找不到合适的采访对象。
在她看来,在AI卷走繁杂而简单的工作内容后,实习变得焦虑也变得充实。
三、实习生退场之后
李姗姗在一家内容创作机构工作,AI的出现确实缓解了她不少压力。AI能帮她快速生成稿件提纲,文字连贯,用李姗姗的话来说,只是AI味稍重些,需要她调整和改写。
AI取代了实习生的地位,可以更好地配合李姗姗提高她的工作效率。
不过最近,李姗姗渐渐地发现,AI并非“救世主”,而是化身成一条无形的鞭子,替上司抽打着她日夜奔忙。
AI 如潮水般涌现在各大社交平台,仿佛一夜之间,它成了无所不能的魔法师:写文案、生成图片、剪辑视频,似乎只需轻轻一挥魔杖,便能一本万利。
这种强大的魔力,也在影响着人们——比如李姗姗的上司——对AI能力的预期。
当实习生离场,最终AI还是卷到了正式员工身上。李姗姗发现,AI能多大程度“卷”到员工,实际上不取决于它能做什么,而取决于员工的上司认为AI能做什么。
在李姗姗的公司,AI强大的生产能力被管理层视为高效的生产机器。
她的上司认为,下属有了AI加持,生产效率便可理所当然翻倍。因此,指令不断加码,“如同催命符”,让她开始承担比以往更多的工作量。
AI能快速生成一份文稿,并非拿来就能用,李姗姗依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润色和调整。但这些,李姗姗的上司感受不到。
借着AI能提升效率的名义,一些过往需要耗费一周才能完成的工作任务,如今上司要求李姗姗在三四天内完成。
这让李姗姗十分疲倦:“AI只能帮助一个人提高效率,无法硬生生让一个人完成三个人的工作。”可惜姗姗的上司不这么认为。
这一认知分歧,最终往往以下属的妥协作为结尾。现实中,由于上司调整了工作量要求,AI又无法如上司预期那样,提升李姗姗的工作效率,结果就是,李姗姗的加班时间比以往更长,压力也更大。因为在上司的认知中,学会使用AI之后,李姗姗要做得又快又好。
每天,光是完成任务已让李姗姗疲惫不堪,更是难有时间带实习生。紧凑的时间,让她没法先交由实习生写作,自己再进行润色、整合。AI的多模态能力确实颠覆了文字、图片、视频领域的内容生产,但这种“颠覆”还远未达到完全替代人类的程度。换言之,AI是一匹好马,能带人行千里;但它也还只是一匹野马,仍然需要人类手中的缰绳。
罗娜曾在一家互联网大厂担任实习生,主要维护公司内部“看板”。
看板上显示销量、盈利、亏损等数据,运营和产品经理会根据这些数据安排工作。此外,罗娜偶尔也需要根据上司的要求,增添新产品数据。罗娜会利用 AI 查询和调试代码。但她经常记不住一些代码参数,不得不依靠 AI 提示。有时候,面对上级指派过来的复杂任务,她也会犯难,不知道用什么代码才能实现上级要求的功能。这时,她都会转向 AI 求助。
“我现在主要用的都是免费AI,功能还不是很强大。”罗娜表示,她没法将自己的需求一次性告诉AI、让它直接输出一个完整方案,只能先拆解自己的需求,一步一步教 AI 输出她想要的答案。
如今,罗娜已经成为正式员工,成为实习生的带教老师。她感慨道,现阶段训练AI的成本高昂,她也因此看到了实习生的核心价值,也就是他们的学习能力和成长潜力。
罗娜说,AI可以完成特定任务,但它无法像人类一样通过实践积累经验,更无法智能化、个性化地完成任务。如果交由AI,AI没法在本地自行调试,“它就是很傻瓜,没法验证自己做得对不对,还是得要一个人来跑一遍。”
在AI挤走了实习生之后,越来越多留在职场的正式员工开始期盼实习生回归职场。
*文中人物信息有模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故事计划,作者:陈漫曼,编辑:温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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