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克是顶级工程师型CEO,完成了苹果的制度化与盈利制度化,将乔布斯遗产经营到极致,但缺乏定义下一代计算平台的能力,苹果在AI时代未能成为规则制定者。** **要点** **1. 库克的核心贡献是完成苹果的制度化** 乔布斯留下的功能制组织高度依赖创始人权威,库克在创始人消失后成功去个人化、去天才化,使苹果在规模扩大数十倍后仍保持软硬件结合、专业主导的产品决策原则,不再必须通过乔布斯本人实现。 **2. 库克将一次性产品优势转化为生态复利** 他延续乔布斯“伟大产品→消费者买单”的逻辑,通过iCloud、App Store、Apple Watch等构建硬件+服务闭环。2025财年服务收入达1092亿美元(毛利率75.4%),相当于2011年整个苹果,实现了盈利的制度化。 **3. 库克时代的创新缺乏产业断层级产品** Apple Watch、AirPods、Apple Silicon均为成功创新,但未能像iPhone那样重新定义手机、软件分发或人机交互。Apple Car项目十年后取消,Vision Pro可能押错方向,AI领域Siri先发优势丧失,苹果在AI竞争中明显落后。 **4. 库克是“顶流工程师”而非“艺术家”** 他擅长把已证明有效的事做到极致(供应链、生态、服务收入、芯片内部化),但缺乏探索未知可能性的能力。科技产业颠覆性时刻来自换考卷,而库克最擅长把100分做到110分,却无法发现下一张考卷是什么。 **5. 乔布斯与库克是完美互补的交接** 苹果在需要创造奇迹时有乔布斯,在需要规模化制度时有库克。库克把年收入从1080亿美元提升至4160亿美元以上,活跃设备超25亿台,但留给继任者的难题是:如何在一个已被经营到极致的乔布斯遗产上找到新的增长曲线。
艺术家与创新者乔布斯,工程师与制度者库克
2026-08-31 21:28

艺术家与创新者乔布斯,工程师与制度者库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扯氮集 ,作者:魏武挥二世,原文标题:《艺术家与创新者乔布斯 工程师与制度者库克》


库克并没有证明自己具备乔布斯式的“定义下一代计算平台”的能力,但确实不妨碍他成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CEO。


明天,2026年9月1日,他交班。



你完全可以从两个截然不同的角度看蒂姆·库克。


第一个角度,算账。2011财年,苹果营收约1080亿美元;到2025财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4160亿美元。库克接任时苹果市值大约3500亿美元,如今则达到数万亿美元之巨。这完全能把他送入商业史上最成功的CEO之列。


另外一个角度则截然相反:乔布斯时代有Mac、iPod、iPhone、iPad,库克掌舵十五年,苹果却始终没有再造出一个iPhone。所以库克充其量只是一个优秀的吃乔布斯留下来老本的“守成者”,颇有些中国历史王朝上那些第二代皇帝的意味。


都有道理,但都过于简单。


乔布斯为库克留下的,是一份极其优厚的遗产,不仅静态数字漂亮,而且潜能巨大。2011年的苹果是一枚已然点火的火箭。彼时营收同比增长66%,其中iPhone及相关业务收入更是同比增87%,达到471亿美元。乔布斯实际上替继任者找到了未来十几年最重要的产品,库克面对的是一条金光大道。


因此,不能把此后苹果全部增长认作是库克的一己之力。


但一个CEO如果只吃前任留下来的老本,很难一吃十五年,最后不仅没有把公司吃垮,反而把它变成全球最庞大、最稳定、利润最丰厚的商业体系之一。


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库克执掌苹果的十五年?



库克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低估的贡献是:他完成了苹果的制度化。


我并不是说库克发明了苹果那套独特的组织制度。


乔布斯1997年重返苹果之后,做过一次在当时看来相当激进今天也不大多见的组织改造:取消按产品划分、各自承担利润责任的事业部体系,把整个苹果重新整合成一个功能制组织。简单说,苹果不是让一个“iPhone事业部总经理”同时管理iPhone的研发、生产、销售和利润,而是分别由硬件、软件、设计、运营、营销等专业负责人管理整个公司的相关职能。


在库克时代,苹果依然基本保持这套结构。2020年《哈佛商业评论》在一篇由Apple University负责人参与撰写的文章中指出,即便苹果收入规模较1997年已经扩大近40倍,它仍然保留着这种在巨型企业中相当罕见的功能制结构。各高级副总裁负责的是专业领域而不是某个产品的利润表,而CEO几乎是唯一一个能够同时看到设计、工程、运营、营销和零售全貌的位置。


所以,库克没有“创造苹果制度”。


他真正贡献的是这样的:乔布斯这套其实高度依赖创始人权威的组织原则,居然在创始人消失后继续存在,而且随着公司扩大了几十倍,依然运转良好。


SVP们各自负责的专业领域,最终汇聚到由“乔布斯拍板”这一环。但一个真正制度化的公司不能永远依赖“如果乔布斯在,他会怎么想”。


库克任内真正完成的是:去个人化,去天才化。


苹果依然强调设计,依然坚持软硬件结合,依然让专业人士而不是财务经理主导很多产品决策,但这些原则不再必须通过乔布斯本人才能实现。


库克保存了这套组织逻辑——当然,他并不是机械保存这套旧制度,而不做任何组织架构变动——在公司规模扩大后继续调整功能划分,例如拆分硬件工程与硬件技术、建立AI和机器学习职能,并重新整合人机界面与设计体系。


这件事很难在发布会上展示,从而让业界炸裂,行业震动,但却可能是CEO最重要的工作之一:要知道,这里有多少利益需要梳理摆平。


乔布斯证明苹果能够依靠天才创造奇迹。而库克则证明,即使天才本人离开,这家公司仍然能够继续成为苹果。



库克第二个极其突出的能力,是把已被证明成立的优势不断放大。


乔布斯时代苹果的商业逻辑,经典但也很简单:做出伟大的产品,然后消费者买单。


库克没有推翻这套逻辑,但在它上面不断加码。


当一个人买下一部iPhone,以下的动作非常常见:使用iCloud、App Store和Apple Music、再买AirPods和Apple Watch、家里可能还有Mac和iPad。几年以后iPhone换代,而此前积累的设备、应用、照片、服务和使用习惯,又提高了离开整个生态的成本。


苹果因此逐渐从一家高度依赖硬件爆款的公司,转变为硬件、操作系统、平台和服务共同组成的商业系统。


Services就是最清楚的明证。


2025财年,苹果服务收入已经达到1092亿美元。单这一项业务的规模,就已经相当于2011年整个苹果公司。更重要的是,它的毛利率达到75.4%,远高于硬件产品的36.8%——嗯,腾讯的自研成熟游戏的毛利率大致在70%—80%这个数量级。


这意味着苹果不再只是每隔几年向用户卖一台设备,而可以围绕庞大的装机量持续收费。


库克把乔布斯创造的一次性产品优势,变成了可以长期复利的生态优势,也就是说,他完成了:盈利的制度化。


同样的逻辑也存在于供应链——这是库克的专业老本行。


设计一部iPhone很难,但每年稳定制造数亿部同样很难。数百家供应商、海量零部件、极短的新机爬坡时间、全球市场同步上市,再加上苹果极高的品质要求,本身就是一套巨型工业系统。


如果说乔布斯证明苹果能够创造奇迹,那么库克证明的则是,把这个奇迹稳定地生产数亿次。


坦率讲,这确实也够得上“Cook the Great”的头衔。



那么,制度者库克,到底有没有搞过创新呢?


其实是有的。


Apple Watch显然不能算失败,AirPods已经创造出巨大的产品类别,Apple Pay成为生态中的重要基础设施,Apple Silicon则更值得另起一行。


2020年,苹果决定让Mac脱离Intel,全面转向自研芯片。这绝不只是“换了一颗CPU”。它意味着苹果进一步把芯片、硬件、操作系统和软件开发体系纳入同一套架构,让Mac、iPhone和iPad背后的技术基础更加统一。苹果当时将这次迁移称为Mac历史上的重大跃迁。


一个能够完成这种工程和组织转型的公司,你不能说掌舵者不会创新。


如果只是把创新理解为搞出了一个销量很大的新品,那么Apple Watch和AirPods不仅是创新,而且还是顶级创新。


但iPhone可不仅仅是一个销量很大的产品。它不仅改变苹果收入,而是所谓“重新定义手机”:手机是什么、软件怎样分发、人怎样接入互联网、开发者怎样挣钱。它制造了一个清晰的“Before iPhone”和“After iPhone”。


库克时代出现过很多优秀创新,却没有再制造这样的产业断层。


他没有证明自己具备定义下一代计算平台的能力。


他造不了风。



2025的iPhone收入仍然高达2096亿美元,占苹果总收入大约一半。服务业务已经突破千亿美元。但它本身高度依附于苹果庞大的硬件装机量。没有iPhone,没有iOS,没有几十亿台苹果设备,也就不会存在今天这种形态的Services。


所以服务业务确实是一条新的增长曲线,却从未脱离第一条增长曲线。


库克尝试过“After iPhone”。


比如Apple Car。这个持续近十年的项目,目标一再调整,从高度自动驾驶不断退回更传统的汽车方案,最终在24年被取消。部分员工随后转入AI业务。


完全不差钱,本身作为顶级的消费电子品牌,拥有一流的工程师团队,芯片和软件能力也同样让人垂涎三尺,但就是连原型都没搞出来,这不得不说是一次“战略级的失败”。


Vision Pro则有可能根本押错了道,这是考验管理者的战略目光。


然后,就到了库克被饱受批评的AI领域。



千万不要以为乔布斯重新定义了手机,就认定苹果会执着于做第一个进入市场的人。


苹果其实不是。


它不是第一家做MP3播放器、智能手机或者智能手表的公司。苹果真正擅长的是等技术达到某个临界点以后,把硬件、软件和用户体验重新组合起来,把原本粗糙的新技术变成大众产品。


所以,苹果比别人晚一年,并不是严重问题。


但AI却使得苹果有点应付不过来。AI的学习曲线让苹果很不适应,或者说,让库克很不适应。


模型不断训练,用户不断使用,开发者不断调用,产品在真实世界反馈中迅速迭代。很多AI产品不是一年进行一次重大升级,而是在几个月甚至几周里持续变化。


这与苹果长期形成的高度保密、完成度优先、年度发布、硬件主导的产品文化存在明显摩擦。


Siri是最暴露这个摩擦的范例。


虽然苹果早在11年就拥有语音助手,先发优势不可谓不巨大,但它从来没占据领先地位。到了26年,苹果仍然在大幅重做Siri,路透甚至不无嘲讽地用“磕磕绊绊的两年(two years of stumbles)”来描述它在这一轮AI竞争中的追赶。


库克把苹果在智能手机时代的位置经营到了近乎极致,却没有让苹果在AI时代重新成为规则制定者。


他没有“艺术家”的气质,但属于顶流的“工程师”。



库克的最大优点和最大缺点,是“顶流工程师”的一体两面。


有两类企业活动:一类是把已经知道有效的事情做得更好;另一类是寻找还不知道是否有效的新东西。


前者是开发已有优势,后者是探索未知可能。


库克把以下这些事做到了极致:供应链还能不能更有效率?生态还能不能增加一层锁定?服务收入还能不能提高?芯片能不能进一步内部化?资本应该留在账上还是回购股票?


但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道路已经选定(what已解决),困难的地方在于前进(how还需摸索和优化)。


库克在这方面近乎无可挑剔。


但探索未知可能面对的是另外一套问题:这个市场究竟存不存在?用户会不会改变习惯?五年之后真正重要的终端是什么?为了一个尚未被证明的未来,应不应该主动牺牲今天最赚钱的业务?


这些问题从来不是“工程师”能回答的。因为它要求企业容忍大量浪费,允许项目失败,接受多年没有回报,甚至允许新业务主动攻击旧业务。


因为优化追求确定性,颠覆却来自对不确定性的下注。


库克有着强烈的做题家气质,他最擅长的是把100分做到105分,再把105分做到110分。但科技产业产生所谓“moment”级别的时刻,通常不是110做到了115分,而是,考卷,换了。


库克把苹果变得越来越擅长做正确的事的代价,就是未必越来越擅长发现什么才是下一件正确的事。



当然,我并不是说,当初乔布斯就不该交班库克。


乔布斯交班下一个乔布斯,风险是巨大的。毕竟乔布斯已经开启了iPhone的金光大道,当然需要一个库克将其发扬光大。


如果继任者是另外一个乔布斯(也就是那种艺术家气质),一手毁掉苹果的概率同样不低。只不过,历史从来不允许假设。


在另外一个平行宇宙,会不会有人在此刻写下这样的话:乔布斯留下了世界上最好的生意,却被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CEO毁掉了。


所以创新不是越多越好,冒险也不是天然值得赞美。


CEO的任务从来不是不断制造惊喜,而是在风险和回报之间配置资源。



库克的十五年,反而证明了乔布斯的目光如炬和识人之明。


苹果在需要乔布斯的时候有乔布斯,在需要把乔布斯留下来的成果规模化、制度化的时候,又有库克。


他的最大成就,是把一家曾经严重依赖天才创始人的公司变成了一套能够脱离创始人持续运行的制度;又把乔布斯创造出来的产品优势,经营成了全球罕见的商业复利机器。


十五年间,公司年收入从1080亿美元提高到4160亿美元以上,活跃设备安装量超过25亿台。


这是库克留给继任者最大的资产,以及,最大的难题:


一个已经将乔布斯遗产经营到极致成功的苹果。


——首发扯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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