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影音
“三个影后都救不了这片的票房”,顶配阵容却踩中2026年所有雷点
在2026年的情感光谱上,早已找不到能让主角安身的位置。(《蜂蜜的针》剧照)最近的影院悄悄上线了一部奇异的电影。没有宣发,没有造势,也少有人知道,这部电影拍摄于10年前,杀青后,便坠入漫长的沉寂。它拥有今天很难聚齐的演员阵容——袁泉、宁静、俞飞鸿,任何一位都足以撑起一部大女主戏。编剧李樯曾执笔《孔雀》《致青春》,摄影指导曾剑是娄烨的长期搭档。放在2016年,这无疑是一部顶配的文艺商业片。但当它重见天日,却已然置身于一个新世界,也没能迎来蜂拥而入的观众——影片首日票房仅449万元,上映7天,才突破1083万元。口碑也陷入争议,豆瓣开分7.0分。一些影评人表示电影很先锋,有着“国产片少见的恶女形象”,是“女性犯罪题材爱与毁灭的散文诗”;一些观众认为“像是几个编剧喝高了接力写出来的戏”,10年后的现在“与电影产生了巨大的隔阂”。它就是电影《蜂蜜的针》,影片改编自德国悬疑推理小说《公鸡已死》。但当观众坐在电影院,重新看见主角袁泉的脸在大屏幕出现时,如坐针毡之感已初露端倪。那张最具文艺感的面孔,已完全被颠覆——粗糙、暗黄、满是噪点,眼袋重重地耷拉在脸上,眉毛秃了,眼神无光。一身土气的衣服,毫无生气地贴在身上。晦暗的镜头中,她无精打采地上班、吃饭、睡觉,日子周而复始,今日复今日。一团压抑之下,注定这不是一个有光泽的故事。很多人把它的失利归结于时代与变化——电影积压、AI换脸、主创争议……但更直接的问题在于疏离感和时代的错位。10年前,在“痴情”还不是贬义词的时代,一个女人为了爱情飞蛾扑火,观众也许愿意为这个角色叹一口气。10年后,这套叙事失效了。评价里的高频词是:“不理解”。主角的选择与观众隔着一道缝隙,在2026年的情感光谱上,早已找不到能让她安身的位置。(以下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01当“坐在角落的人”长出一根失控的“针”支宁(袁泉饰)是农科院的一名研究员,在一场文学讲座上对作家寇逸(耿乐饰)一见钟情,从此陷入偏执跟踪。目睹寇逸失手捅伤前妻后,她没有报警,而是冲进去替他善后——灌酒伪造现场,补刀杀死尚未断气的前妻。此后,她又接连杀害了自己唯一的好友、寇逸的情人,以及找上门来的警察。四起命案,四条人命。在法庭对支宁的判决中,第一行字就是“行为能力正常”。她没有阴郁的气质,没有孤僻的举止,没有“疯子”的痕迹。作为农科院的研究员,她正常上班,正常生活,无欲无求,不疯不癫,就像一个每天和大家一起开会,但不爱讲话的同事。她只有阚天天(宁静饰)一个朋友,打交道的只有一个上级(陈冲饰)。此外,她几乎不存在于任何关系网络中。当一个“坐在角落的人”长久不被看见,在想要得到什么时,欲望与失控都会加倍。她杀寇逸的前妻,因为她有机会成为寇逸的“拯救者”;她杀自己最好的朋友阚天天,因为即便阚天天能“看见”她,但当这个朋友可能成为情敌时,她仍选择清除;她杀澹台滢(俞飞鸿饰),因为对方第一次准确“看见”了她,并“指证”她为凶手;她杀警察,警察是最后一个“看见”她罪行的人。每一个她杀害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看见”了她,但她的需求不是“被看到”,而是占有。在支宁的价值排序里,“占有寇逸”高于一切。寇逸不再是一个爱的对象,而是一个占有物。她的占有逻辑是无限的,在有限的世界里,这必然导向毁灭。影片没有讲述她为什么会对寇逸一见钟情,这也成了最令观众感到疏离的地方。好在袁泉的表演被多数观众认为“撑住了全片”,把一个知识分子女性从克制到失控处理得层次分明,在几场独角戏中,眼神只需细微变化,就向观众交出了角色巨大的心理黑洞。随着杀戮的增多,逻辑也变了,“任何阻碍我、看见我、威胁到我的人,都得死”。而这也直接指向欲望失控的极致形态——吞噬一切,包括自己。02从“为爱痴狂”到“独立清醒”支宁的行为放在2016年,可以被讲述为“为爱痴狂”,一个女人为了一段感情不顾一切。在这部电影“本该”上映的年份,中国电影市场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折点。票房增速比起前一年大跳水,创下往前数10年的最低增速。“IP+小鲜肉”的公式开始失灵,观众开始用脚投票,拒绝烂片。与此同时,爱情片仍然是市场的刚需。《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拿下7.8亿元票房,《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收获8.1亿元。彼时,“痴情”还不是一个贬义词,“为爱痴狂”仍具有合理性。《路边野餐》等文艺片在影迷圈中引发热议,影评界称之为“当年最有才华语片”,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在这一年成立。观众还愿意为《烈日灼心》里三个男人背负罪孽的压抑买单,为《山河故人》的失去叹气。《我不是潘金莲》《驴得水》《追凶者也》等直面现实的作品获得好评。观众对“坐在角落里不被看见的人”的故事,还有耐心。但如今,这个叙事失效了。2016年拍摄的影像风格,缓慢的剪辑节奏、大量留白,在今天追求快节奏、强冲突的观众面前,也显得有些“老旧”。女性叙事经历了从“大女主”到“女性群像”再到“女性互助”的演进,主流观众更期待看到女性搞事业、逆袭、复仇。相似的故事,在10年间已被大量影视作品书写,《消失的她》《致命女人》……“恋爱脑”成了全网喊打的对象,“情绪价值”被量化成可计算的投资回报,“不值得”“性价比”成为最常用的评价标准。人们被鼓励清醒、理性、及时止损。观众不理解,“为了一个男的,至于吗”“怎么就爱上了,怎么就这么爱”。2026年的观众,则生活在两种被推崇的情感模式里。一种是“爱你老己”——不奢求浓烈的情感联结,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这是一种安全的、可控的情感管理。另一种是“发疯”——“发疯文学”“抽象文学”的流行,正是这种情绪的出口。在“社交原子化”的背景下,每个人都是孤岛,所有的压力、焦虑、愤怒都被压缩在个体内部。观众爱看“发疯文学”,因为它是安全的。一个博主发疯,背后是表演和流量,人们知道他们仍会继续生活;一个角色在影视中发疯,大家知道那是虚构,也会走出影院回到现实。支宁没有安全出口。她的“疯”是隐性的、不可逆的、自我毁灭的。观众在她身上看到了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如果欲望无限膨胀,如果法律、道德、友情、爱自己都拦不住它,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两种模式都预设了一个前提,人的行为是可以被理解、被解释、被归因的。这两极之间,又存在一个巨大的情感真空。它们或被压抑了,或被转移了。人们习惯用各种概念和理论解释,心理学、社会学、情感鸡汤、原生家庭分析。一切都有原因,一切都可以被治愈。用“情绪稳定”包裹自己,用“理性”来管理情感,用“不值得”否决投入。情感生活变成了一场安全的、可控制的、自我参照的情感管理。在影片最后,同样喜欢寇逸的作家兰若心(齐溪饰)给支宁打了电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像爱这个男人一样,爱自己的家人、朋友?”支宁沉默了。作为这个共识的反面,支宁无法被观众共情,她也不在这套坐标系上。不是原生家庭的创伤,不是社会压迫的无奈,没有任何“被逼无奈”的借口。她不爱自己的身体,最后得了胃癌;她不爱自己的存在,活着只是为了占有另一个人;她更不爱自己的未来,所有行动都指向自我毁灭……03理性时代的欲与恶占有、欲望、不爱自己、被看到……但当把这些概念外衣,厚厚地裹在支宁身上时,好像只有解释得足够复杂,她的行为才变得可以被理解、共情。但如果她就是单纯的“恶”呢?是正常人“与恶之间的距离”呢?“恶”常常被翻译为“病”,如偏执型人格、边缘型人格、情感人格障碍……这些术语将“恶”变成一个可以被诊断和治疗的对象。有观众用“致命恶女”形容支宁,但她仍无法被归类。当她知道寇逸喜欢的不是阚天天,阚天天是被自己错杀时,她后悔、崩溃,甚至吞药求死。她像正常人一样,在失去唯一的朋友后悲痛欲绝。她失控,但又没完全失控。她的每一步行动都表现出高度的行为能力正常——有预谋、有执行、有善后、有反侦查意识。灌红酒制造假象、选择作案时机、处理现场,这些都不是冲动杀人,而是精心策划的清除行动。编剧李樯在接受《四味毒叔》的采访时提到,他认为支宁是一个存在主义者,每个人的命题并不是单一的。她知道这个世界让她感到平庸、乏味,突围的代价她想得一清二楚。她就像一个越狱的人,把日常的生活抛掉,逃了出去,用一个极致的方法表示她与生活的对峙。这正是一种普适性,“我们如何摆脱一个巨兽般的、有着平庸之恶和平庸之善的生活”。《蜂蜜的针》豆瓣评论在原著《公鸡已死》中,主角是一名52岁的保险公司女职员,她热情、活泼、善解人意、充满爱心,是一个比支宁更明媚的人,但这些特质还是摧毁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爱情。有豆瓣网友发布书评:“犯罪是冲动的,看似没有动机的行为也许并不存在负责逻辑的刻意掩盖,是偶然的冲动的瞬间行为。爱情就像吃饭睡觉喝水一样的一件事情,就像有的人吃饭风卷残云,有的人慢条斯理,有的人天生吃货,有的人食欲不振……爱人,目的是更好地生存和生活。”2026年的观众生活在一个“量化一切”的时代。职场讲KPI,社交讲人脉价值,恋爱讲情绪价值回报率。人们被鼓励用理性管理情感,用效率评估关系。支宁只是把这种逻辑推到了极致——当一个人成为你的“目标”,清除障碍就是最“高效”的选择。支宁的显性动机是爱情,也有网友把支宁归为“恋爱脑疯女”。但袁泉在解读角色时说,那份爱并非纯粹的爱情,而是一种情感投射,是将对方视为拯救自己荒芜人生的救命稻草。2026年的观众已经习惯了“有出口”的故事——治愈、互助、爽文、爆米花……复仇爽剧需要一个“坏人”来恨;女性互助需要一个“姐妹”来爱;治愈成长需要一个“更好的自己”来奔赴。支宁反之,她不能提供任何出口,只是把一个被欲望吞没的人扔在观众面前,大家一起看着她毁灭,然后结束。在2026年的女性叙事生态里,支宁也是一个“不好用”的角色。她不能用来宣传“女性力量”,不能用来制造“爽感”,不能用来提供“治愈”,甚至不能用来批判“恋爱脑”。但在大家看过了那么多相似的故事后,《蜂蜜的针》中呈现出的每一个鲜活的女性角色,都值得在这个时代的大屏幕上存在。
1天前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