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橙竹洞见 ，作者：竺大炜
再谈谈曼城案。
现在，抗辩已经进入咬文嚼字、死抠规则的阶段，争论这些资金究竟属于政府投资，还是老板自己的投入。
其实我们都知道，钱到底是谁的。
这也正如曼城的9320：阵容里有阿奎罗，教练是曼奇尼。
这些都是明牌。
只是，今天放在规则下面，一条条再来过。
所以，与其纠结违规的过程细节，不如换一个角度，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看规则本身。
美国法学家理查德·波斯纳在《法律的经济分析》中，尝试用经济学的方法审视法律制度。
他不只讨论法律是否公平、正义，还关注法律作为一种社会治理工具，如何改变人的行为、产生什么样的成本，以及有没有更有效的制度安排。
一个典型的波斯纳案例，是美国最高法院1984年审理的NCAA案。
当时，美国大学体育协会为了维护大学橄榄球的竞争平衡，限制各大学比赛的电视转播。它的理由听起来很熟悉：如果放任各支球队自由竞争，整个体育体系可能受到损害。
但最高法院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项限制，真的改善了竞争吗？
法院承认，体育联盟需要共同规则，才能把比赛组织成一个有吸引力的整体产品。但它并不接受“为了竞争平衡”就足以证明任何限制合理。最终，法院认定当时的电视转播计划违反了反垄断法。
这个案例最值得借鉴的，不是它能直接判定英超规则的对错，而是它提供了一种审视规则的方法：不能只听规则制定者宣称自己在保护什么，还要看规则实际上改变了什么。
所以，作为英超的管理者，应该怎样设计规则，才能让这个联赛在未来十年、二十年创造最大的整体价值？
一、保护竞争，还是保护既有格局？
表面上，英超是一项足球赛事；从经济学角度看，它是一个由20家俱乐部共同生产、面向全球销售的娱乐产品。
每家俱乐部都希望自己赢，但整个联赛又依赖足够强的对手、精彩的比赛和不可预测的结果。
英超管理者追求的，不能只是某家，或者某几家俱乐部各自利益的最大化，而应该是整个联赛长期价值的最大化。
曼城的崛起，改变了原有的竞争格局。后来者有机会挑战传统豪门，也迫使原有强队不断进步。从联赛整体看，这种变化可能带来更高水平的比赛、新的故事和新的观众。
而且，像曼城老板这样的投资人，不惜违规也要往俱乐部砸钱，也是在给整个联盟注资；照理，要比一心一意掏空曼联的格罗泽家族，应该更受欢迎。
不过，足球产业与普通商品不同。
它卖的不仅仅是比赛，更重要的是情怀。
一位球迷购买的不是当场比赛的九十分钟，而是童年的记忆、家庭的传承，以及一个陪伴自己几十年的身份。
这种情感，是足球产业最宝贵的资产。
传统豪门拥有庞大的球迷基础，这些球迷也是英超联盟最重要的用户。保护这些俱乐部的历史和球迷利益，当然有其合理性。
但曼城也有球迷，纽卡斯尔也有球迷。
今天的孩子，也可能因为一支新崛起的球队而爱上足球。中立观众同样会为激烈的争冠和不可预测的比赛付费。
传统豪门的历史值得尊重，但历史积累不应该自动转化为永久的竞技特权。新的挑战者、新的冠军和新的故事，也可能成为下一代球迷情感的来源。
对英超来说，既要让老球迷有理由留下，也要让新球迷有理由加入。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保护传统豪门的情感价值，最终意味着限制新竞争者的成长，那么联盟究竟是在保护竞争，还是在保护既有的竞争格局？
二、打击曼城，是要破除新的垄断？
英超真正的竞争对手，不只是西甲、德甲、意甲和法甲。
它还在与NBA、F1、电影、游戏、短视频等娱乐产品争夺消费者的时间与注意力，尤其是年轻观众的注意力。
英超需要精彩的比赛、吸引人的故事，以及值得长期投入的情感体验。
而一个吸引人的体育联赛，需要活力，也需要悬念。
曼城的崛起，最初给英超带来了新的活力。
新资本打破了原有的竞争格局，挑战了传统豪门的优势。对于联赛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一个新的竞争者，可以创造新的故事，吸引新的球迷，也迫使原有的强队不断进步。
但问题在于，当搅局者连续夺冠，逐渐成为新的统治者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曼城的成功，一方面冲击了曼联等传统豪门的竞技和商业利益；另一方面，如果冠军争夺长期失去悬念，也可能影响联赛整体的吸引力。
英超需要竞争者，却未必希望任何一个竞争者永久统治。
曼城最初是打破旧秩序的人；当它建立起自己的统治地位时，它又可能成为需要被约束的对象。
这或许是理解曼城案的一把钥匙。
对于埃弗顿这样的俱乐部，财务规则可以被理解为防止过度支出、维护偿付能力、避免俱乐部陷入生存危机。
但曼城拥有不同的资本背景，它面临的问题与财务脆弱的俱乐部并不完全相同。埃弗顿可能因为财务困境而陷入生存危机，曼城却拥有更强的资本支持。
对前者而言，规则可能是防止它倒下；对后者而言，规则也可能限制它继续改变竞争格局的方式。
同样一套规则，既可能承担防止俱乐部破产的任务，也可能影响联赛内部的竞争格局。规则在不同俱乐部身上产生的效果，未必相同。
英超打击曼城，更实际的可能性不是它有没有违反财务规则，或者它的成功触动了原有的利益格局，而是它太成功了，制造出几乎无法动摇的新垄断地位。
曼城最初为英超带来了活力，但当它成为新的统治者，反而导致联赛失去了悬念，失去了活力？
而曼联们的愤怒，只是其中的一个推手。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是曼联？
讨论到这里，自然引出一个新问题。
如果资本进入英超，最终目的是投资一家俱乐部、提高它的竞技水平、扩大它的商业价值，借助它的品牌效应获取利益，那么，为什么不直接购买曼联这样的传统豪门？
这样一来，投资者可以获得现成的全球品牌、庞大的球迷基础和成熟的商业网络。新的资本与历史积累，似乎也不必通过挑战传统豪门的方式发生冲突。
但现实是，阿布拉莫维奇选择了切尔西，阿布扎比相关资本选择了曼城，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则收购了纽卡斯尔。
显然，并不是因为他们钱不够。